观察丨从“装得上”到“靠得住”：新能源主角时代的中国电力系统重构

来源：中国能源观察 时间：2026-05-21 11:00

　　引言：规模跃升之后，系统重构之问

　　2025年，中国能源史翻开新的一页。截至2025年底，风电光伏装机总量达18.4亿千瓦，成为我国装机规模最大的能源类型，占比47.3%。风光新能源从配角变为主角，正式登上了中国电力舞台的中央。

　　回望“十四五”，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规模化扩张：新能源装机规模较“十三五”末翻番，光伏组件价格下降超50%，分布式光伏在城乡屋顶遍地开花。彼时的政策语境侧重于“积极发展”与“能建尽建”，其隐含逻辑在于通过装机规模的扩张奠定绿色转型的基础。

　　然而，规模扩张的背后，系统性隐忧逐渐浮出水面。2022年夏季川渝极端干旱，致使水电大省四川首次遭遇外送通道满载但省内供应不足的结构性缺电；三北地区集中式新能源面临消纳瓶颈，中东部地区分布式光伏密集触发电网红区预警；2024年弃风弃光率再度抬头。这些现象揭示出一个本质规律：新能源发展绝非简单的装机加法，而是一场涉及电力系统底层逻辑的重构。从“装得上”到“靠得住”，中间横亘着系统安全与运行效率的鸿沟。

　　如果说“十四五”是新能源的规模化扩张期，那么“十五五”将是其系统性成人礼。当间歇性电源开始承担基荷责任，政策逻辑与系统建设将发生怎样的质变？答案，蕴含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之中。

　　三个层面的认知跃迁

　　（一）定位之变：从“加快发展”到“有序替代”

　　我国“十四五”规划对可再生能源的定位是“加快发展”和“增量补充”，对煤电的定位则是“合理控制规模”。彼时政策侧重增量扩张，对系统性变革的复杂性预估不足，仿佛只要装机规模足够大，能源转型就能水到渠成。

　　“十五五”规划纲要对可再生能源的定位是“安全可靠有序”。“有序替代”四个字背后，是对2021—2022年“运动式减煤”教训的深刻汲取——彼时部分省份激进退煤导致新能源出力波动冲击电网稳定，能源安全风险暴露无遗。此后，《全国煤电机组改造升级实施方案》《国家能源局关于下达2022—2025年煤电行业先立后改淘汰落后产能目标任务（第一批）的通知》等政策文件陆续出台，正式确认煤电“压舱石”和“稳定器”功能。“有序”二字正是对“先立后破”原则的重申：既确立可再生能源的主体地位，又承认煤电在转型期的托底作用，在能源安全与低碳转型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二）路径之变：从“因地制宜”到“国家战略腹地”

　　“十四五”规划鼓励东中部地区发展分布式能源，但伴随分布式光伏爆发式增长，部分县域配电网消纳能力触及天花板，土地资源与消纳空间的矛盾日益凸显。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统筹就地消纳和外送，建设“三北”风电光伏、西南水风光一体化等清洁能源基地，并推动到2030年配套“西电东送”输电能力达4.2亿千瓦。这一转变的深层逻辑在于：西部的一类、二类资源区度电成本较中东部低30%以上，具备规模化开发条件；通过特高压外送通道实现全国范围内的资源优化配置，将西部清洁能源基地打造为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支撑。这标志着能源开发格局从“遍地开花”向“集约高效”的战略升级。

　　（三）系统观之变：从“源网荷储”到“新型能源体系”

　　“十四五”的思维框架是“源网荷储协调互动”，隐含假设是新能源需要主动适应电网。然而，当新能源渗透率超过阈值，单纯的适应已难以为继。2023年起多省电网调峰压力骤增、弃风弃光率反弹，暴露出传统电网架构与波动性电源之间的深层矛盾。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加快构建新型能源体系”与“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列为重点任务，将“安全韧性”确立为核心关键词。这不是修修补补，而是重构能源系统的底层架构，旨在提升新能源对系统的主动支撑能力，包括构网型储能技术应用、源网荷储一体化模式推广。煤电被重新定位为托底调节电源，储能则从前沿技术升级为必备基础设施。

　　五个领域的认知深化

　　（一）煤电：从“严控”到“托底调节”

　　“十四五”规划提出“控制煤电装机规模”，一些地方“一刀切”式退出导致系统调节能力不足。“十五五”期间则将煤电定位为托底调节电源。2026年出台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实施意见》）提出，要“进一步完善煤电、抽水蓄能、新型储能等调节性资源的容量电价机制”“规范开展调频辅助服务市场”“合理确定机组开机方式和调峰深度”。其政策意图十分清晰：通过建立“容量补偿+辅助服务”的市场化机制，覆盖煤电机组深度调峰带来的煤耗增加（约20%—30%）与改造成本，让煤电企业“改得起、调得动”，真正发挥电力系统的“稳定器”功能。

　　（二）储能：从“前沿技术”到“必备基础设施”

　　“十四五”时期，新型储能更多被视为技术储备，盈利模式单一的问题制约了其规模化发展。“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科学布局抽水蓄能，大力发展新型储能”，并设定了2030年抽水蓄能装机达到1亿千瓦的目标。抽蓄具有容量大、寿命长优势，是提供系统惯量的关键设施；新型储能则在电力现货市场深化过程中，通过峰谷价差套利、容量租赁、辅助服务等多元收益模式加快实现商业闭环。两者在“十五五”期间将形成“长短互补、源网协同”的调节能力新格局。

　　（三）核电：从“稳妥推进”到“积极有序”

　　“十四五”规划对核电的表述是“安全稳妥推动”，受制于沿海厂址资源和公众接受度等因素。“十五五”规划纲要则提出“积极有序推进沿海核电建设”，并将其作为“建设能源强国”的重要支撑。截至2026年初，我国在运及核准在建核电机组已达112台，装机规模1.25亿千瓦，成为世界第一核电大国。核电的战略价值在于兼具清洁性与稳定性，能够提供基荷电力以弥补风光出力的波动性，已从昔日的“争议选项”升级为保障能源安全的“战略必选项”。

　　（四）氢能：从概念到工业原料

　　氢能不仅是能源载体，更是实现深度脱碳的关键抓手。“十四五”阶段，氢能尚处于概念验证与示范阶段。“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其纳入战略性新兴产业，明确“布局发展绿色氢氨醇”。2026年3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三部委印发的《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正是这一战略的具体落实。

　　通过在钢铁、化工、交通等难以通过电气化实现脱碳的领域替代化石原料，氢能有望破解高排放行业的脱碳瓶颈；同时，氢能将富余风光电力转化为化学能，实现跨季节、大规模的长周期储能，平抑可再生能源的时空错配。

　　（五）市场机制：从“放开准入”到“统一市场”

　　“十四五”规划对电力市场的表述是“允许制造企业全面参与电力市场化交易”，政策重点是放开准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则提出要“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叠加《实施意见》提出的完善跨省跨区交易制度、全面建设现货市场、健全辅助服务市场、建立容量市场等举措。这标志着我国电力市场化改革从“放开准入”的起步阶段，迈向资源在更大范围内优化配置的深化阶段，其核心目标是通过价格信号引导电力资源高效配置，破解省间壁垒，实现余缺互济。

　　深层逻辑：从“发展导向”到“安全导向”

　　细读“十五五”规划纲要，一条清晰的逻辑主线贯穿始终：如果说“十四五”侧重于发展优先、规模扩张，那么“十五五”则更加突出安全底线与系统韧性。这是发展哲学的深刻调整——从“以增长解决增长的问题”的乐观预期，转向“在发展中统筹安全”的系统思维。

　　关键词的演变轨迹清晰印证了这场转变：

　　“有序替代”替代了“加快发展”——从追求装机增速，转向强调替代节奏与系统承载力的匹配；“能源基地”替代了“分布式”——从遍地开花式的分散开发，转向集约化、基地化开发与国家战略腹地建设；“韧性”替代了“消纳”——从重点关注可再生能源消纳，转向主动构建系统韧性，保障能源安全。

　　这些转变并非对新能源发展的收缩，而是对发展质量提出更高标准，体现了我国在坚守安全底线的前提下推进绿色转型的战略定力，是以负责任大国的姿态践行“30·60”双碳目标的郑重承诺。

　　结语：一道世界级的难题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碳达峰前最后一个完整五年，也是新能源从“增量主体”走向“存量主体”的关键过渡期。

　　2025年西班牙、捷克等国大范围停电为全球能源转型敲响警钟，也让世界认识到一个共性问题：如何让间歇性电源在高比例接入的情况下承担系统稳定责任？如何构建真正具备“安全韧性”的新型电力系统？

　　对此，“十五五”规划纲要给出了中国方案——承认转型的复杂性，尊重系统的客观规律，守住安全的底线红线，以高质量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各种不确定性”。

　　从“装得上”到“靠得住”，中国新能源正在经历它的成人礼。2030年碳达峰目标不再遥远，而中国能源转型的故事，正在进入最精彩的章节——从“跟跑”与“并跑”，迈向在系统性重构领域“领跑”的新阶段。

　　（作者简介：李昱供职于中信泰富能源战略与投资部。）

责任编辑：许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