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能源观察 时间:2026-10-30 18:27
荒原无声,器物为证
——在大庆油田历史陈列馆读懂石油人的奋斗长歌
记者 曲艺
如果历史有模样,那它一定不只是教科书里冰冷的年份与口号。
很多人听过工业学大庆,听过铁人王进喜,听过石油会战。但大多数人并不真正懂得:六十多年前的那场荒原突围,从来不是一场被美化的英雄叙事,而是一群普通人,在一无所有的绝境里,用血肉硬扛出来的国运翻盘。
10月14日,当记者走进国内首座石油工业题材原址性纪念馆——位于大庆市萨尔图区中七大路32号的大庆油田历史陈列馆,站在大庆石油会战指挥部旧址之上,方读懂了这句话。
这里没有刻意煽情的宏大布景,只有一间间保留原貌的老平房、一条条镌刻岁月的青铜步道,和上千件从荒原深处留存下来的老物件。它们被妥善安放在玻璃展柜里,安静、陈旧,甚至朴素得有些不起眼。
但只要俯身细看就会发现:每一件文物,都是时代的刻录;每一处磨损痕迹,都是石油人未曾言说的苦与勇。
一枚9厘米岩心:国人倔强反击,推翻贫油偏见
在“松辽惊雷 油出大庆”展厅最核心的位置,有一块砂岩岩心。
它直径5厘米、长9厘米,重量177.64克,随手可握。可在大庆油田的历史里,这松基三井的岩心是改写中国能源命运的物证,是当之无愧的镇馆之宝。
《中国石油通史》卷一记载:“美国石油地质专家爱·怀特认为,石油主要是海洋水生有机物遗体生成的。1937年苏联石油专家古勃金也称,石油的产地,不是在淡水盆地,也不是在沼泽里,而是在古浅海区。而中国境内绝大部分地区都是陆相地层,因此中国绝不可能有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油田,中国贫油论断出笼。”
没有石油,就没有动力。20世纪50年代,城市公交背着臃肿的煤气包勉强行驶,工厂机器因油料不足停滞停工,新生的国家卡在最薄弱的能源命门上。
曾经的窘迫与不甘,从该展厅各个板块的标题中可窥得一二:崭新的中国,贫血的工业——贫油论,近代中国石油地质工作者心中的阴影——盼油望眼欲穿——兴油寝食难安。
所谓的“权威论断”有多笃定,打破权威的信念就有多坚定。
茫茫大地油藏何处?石油勘探战略东移。就这样,一批地质勘探人隐姓埋名挺进松嫩平原。
没有现成数据,没有遥感测绘,没有精密仪器。他们靠双脚踏勘荒原,靠肉眼分辨岩层,靠日夜蹲守等待地下的答案。松基一井、松基二井,一次次开钻、一次次落空。希望升起,又一次次归于沉寂。
外界的质疑从未停止,内部的压力层层叠加,但勘探队从不服输。1959年4月11日,松基三井正式开钻。
这枚取自地下1461米的岩心,岩层细密,油迹隐现,红色标注的取心数据清晰如初。
讲解员提起细节:当年原定钻井深度3200米,是决策者在反复研判岩心、研判油气显示后果断叫停。

松基三井岩心。资料图
看见了希望,便绝不浪费一寸时机。1959年9月26日,松基三井工业油流喷涌而出。大庆之年得油田,大庆油田因此得名。
那一刻,荒原寂静被彻底打破。所谓“中国贫油论”,被这块小小的岩心终结。
它是大庆故事的序章,更是中国石油人奋斗的底色。就像毛泽东主席所言:“看来发展石油工业,还得革命加拼命。”
一台钻机绞车:没有运输装备,就用血肉之躯
在“艰苦创业 光辉历程”展厅中央,萨55井钻井绞车原件静静伫立。机身锈迹厚重,焊缝交错斑驳,磕碰痕迹密密麻麻。

1205钻井队使用的贝乌40型钻机的绞车。曲艺摄
1960年春,大庆石油会战全面打响。
3月15日,王进喜带领1205钻井队从甘肃玉门出发,日夜兼程奔赴大庆。3月25日下了火车,他一不问吃二不问住,先问钻机到了没有,井位在哪里,这里的钻井纪录是多少,恨不得一拳头砸出一口井来,让原油咕咚咕咚往外冒。
4月2日,钻机终于到了。所有人满怀热血,却瞬间撞上最残酷的现实:荒原无设备、无吊车、无运输。
工期不等人,国家不等人。铁人那句振聋发聩的话,是绝境之下唯一的选择: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37名钻井队员,没有重型机械,仅凭麻绳、撬杠、圆木滚杠。前面拉、后面推、侧面撬,脚下是冻土,迎面是寒风。麻绳勒进皮肉,冰碴划破手掌,全身酸痛到极致,没有人松手。整整三天三夜,他们把几十吨的钢铁设备,一寸一寸挪出车站、挪进荒原、立起井架。
井架立起,难题未完。没有供水管道,无法开钻。
队员们端着脸盆、水桶、铝盔,往返数公里破冰运水,硬生生搬来50多吨水,保障开钻。
最凶险的井喷突发时,没有压井设备。王进喜带伤纵身跃入泥浆池,以身体为搅拌器,压住井喷、守住井场。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1205钻井队创下5天零4小时打一口中深井的纪录。如今的绞车,早已不复当年轰鸣,但每一道伤痕都是光荣的勋章。
一旁的显示屏,循环放着一段口述影像,都是当年会战者对艰苦时光的回忆。

王进喜雕塑。曲艺摄
时任1205钻井队机动室技师徐永礼在镜头前说起一桩小事。一回修井收工往回赶,一整天没吃上东西,实在走不动了。“我们三个挎着胳膊,克服困难,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这可不是口号。”讲到这里,他抬手捂住脸,声音跟着发颤,“是真困难啊,吹着风,就望着天上的星星往前走。”
彼时,国家穷、设备缺、环境苦,但石油人的骨气不缺、韧劲不缺、血性不缺。他们熬得过苦寒、扛得住重压、吃得了常人吃不了的苦,在最荒芜的土地上,干出了最滚烫的事业,凭血肉之躯,托举起中国石油工业的根基。
荒原凛冽无声,却记下了一代人的担当。
三件木工工具:最朴素的烟火,最长久的坚守
奋战荒原,不止有井场上轰轰烈烈的冲锋。
更多时候,是琐碎且日复一日的坚守。就像东北磨人的冬天,面对看不到尽头的低温、冻土、狂风,只有一点点把日子稳住。
展厅一隅,三件当年修建“干打垒”时留下的工具静静陈列:手拉钻、铁拐尺、圆规。虽说简单至极,却是六万会战大军安身立命的依仗。
所“干打垒”,其实就是东北地区以前常见的一种土房子,除了门窗和房檩需要用少量木材外,墙体全部用泥土夯实垒起来。

大庆油田建造“干打垒”时所用工具。曲艺摄
1960年,数万建设者瞬间集结萨尔图。吃啥?住哪?“头上青天一顶,脚下荒原一片”,物资和后勤保障严重不足。
会战初期,石油工人们就睡在草窝窝、地窨子和临时搭建的帐篷、木板房里,裹着棉衣,瑟瑟发冷。冬天最冷的时候能达到零下40多度,工人们身上会结很多冰,走路前都得先用木棍把冰敲掉。
必须解决住房这个挠头的大问题。石油会战的主战场萨尔图地处高寒地区,冻土层厚达2米。经过调研,时任会战指挥部工委书记的余秋里等同志决定,借鉴当地老乡建“干打垒”的经验,就地取材。
会战指挥部一句指令,全员自力更生。从1960年6月份开始,上至部长,下至工人,男女老少齐上阵:白天,全员奔赴井场,拼尽全力为国采油;夜晚,风雪为伴、灯光微弱,他们变身匠人打孔、修料。
余秋里指示,要坚持一手抓生产,一手抓生活,千方百计克服困难,毫不动摇,坚持会战。
120个日夜接续劳作,石油工人的劳动号子声中,30万平方米“干打垒”拔地而起。荒原上慢慢生出连片的土房,形成村落,兑现了当初定下的目标:人进屋、机进房、菜进窖、车进库。
这笔账放在当年格外有分量。整片“干打垒”群落造价不足900万元,如果换成砖瓦结构,预算要6000万元。在国家经济建设非常困难的情况下,硬生生省下半个多亿的资金。
建房之外,吃穿用度处处捉襟见肘。难处摆在眼前,大伙就各自想办法:女工们收拢破损工装,拆洗缝补,做成“两旧一新”劳保服;油田家属扛起五把铁锹开荒,试着种粮种菜,填补口粮缺口;回收队在荒原四处奔走,捡拾废弃零件,修旧利废,不肯浪费一点物资。
《大庆精神大庆人》里写:看到了“干打垒”,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延安窑洞;来到了大庆,就像回到了战争年代的延安。
细看这三件工具:手拉钻的木柄被手掌长年摩挲,包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原本锋利的棱角早被磨圆;铁拐尺反复磕碰校准,边缘磕出大大小小的缺口;圆规的定位螺丝锈得沉实,是一次次开合留下的印记。
人们总说“白手起家”,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奋斗很多时候不是什么壮举,是钻机停了,有人拿起手拉钻、铁拐尺和圆规,一刨一量,一夯一垒,为自己,也为并肩的工友,筑一堵墙,安一个家。
一只旧牛皮箱:行囊辗转千里,信念落地生根
观展时,一只深棕色牛皮箱吸引了记者目光。它是原石油工业部副部长季铁中的行囊,国家一级文物。
1945年,李兆麟将军将这只箱子赠予季铁中。它伴着主人走过战火硝烟,一路辗转,最终随他奔赴大庆,投入石油会战。箱体皮革早已褪色老化,边角铜铆钉磨得氧化发暗,多处裂口都被仔细缝补。这背后,是几十年的风雨奔波。

季铁中在石油会战期间使用过的皮箱。曲艺摄
和它并肩陈列的,还有王德民的计算尺、李天照的钳工工具、康世恩的旧棉衣。一个个老物件铺开,拼凑出一代油田建设者的群像:这里从来没有孤胆英雄——有人以血肉搏井场,有人以双脚探荒原,有人以匠心精技术,有人以初心守大局。
一代人,一件事,一条心,一辈子。他们把个人的青春与安稳,抵押给这片荒原,换来了国家能源的底气,以及工业发展的希望。
持续3年多的石油会战,累计生产原油1166.2万吨,占全国同期原油产量的51.3%,从根本上扭转了中国石油工业的被动局面。
毛泽东主席称赞:“北京有好几十个部,只有一个部即石油工业部,学解放军学得比较好。他们用比较少的投资,比较短的时间,全部自己制造的设备,在三年中找到了一个大油田,建成了年产量六百万吨的油田,和建设了一个大的炼油厂,而且比苏联的要先进。所以,我们现在的石油问题基本上解决了,进口的石油很少了。”
会战沉淀下大庆艰苦创业的“六个传家宝”:人拉肩扛精神、干打垒精神、五把铁锹闹革命精神、缝补厂精神、回收队精神、修旧利废精神。
余秋里评价:“除了大庆,没有哪一个企业的诞生和发展能与中华民族的精神和命运联系得如此紧密;没有哪一个城市在未诞生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文化厚重底蕴;没有哪一个企业和城市走过短暂的历程,却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铭刻了一个辉煌的亮点。”
走出陈列馆,双脚牢牢踩在萨尔图的土地上,寒风又起,但内心炙热。
在这里,回望的不仅是一段油田史诗,更是一部民族传奇。荒原早已换了人间,但那些镌刻在文物中的信念与温度,早已超越时空,成为永恒的光源。
责任编辑:沈馨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