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12亿千瓦，为胜利突围！

来源：中国能源观察 时间：2026-04-10 17:02

　　过去一年，中国光伏产业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新增装机3.17亿千瓦，同比增长14%；总装机容量突破12亿千瓦大关，同比增长35%。数据一片飘红，行业高歌猛进。

　　然而，在装机狂欢的背后，一场关于“电发出来往哪送”的隐忧正在全国多地蔓延。从全国光伏发电利用率跌破95%，到弃光限电，再到一些地区的“负电价”倒贴，光伏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消纳突围战”。

　　压力传导：从数据红线到收益坍塌

　　在2025光伏行业年度大会上，国家能源局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司副司长桂小阳坦言，光伏大规模高比例接入带来的消纳难题日益突出。数据显示，2025年1—10月全国光伏发电利用率为94.9%，同比下滑2.2个百分点。

　　这是光伏利用率首次跌破95%的“红线”。

　　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党委书记杨昆指出，近年来新能源规模高速增长，但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逐步显现：部分新能源富集地区消纳能力不足，风电、光伏发电利用率面临下行压力。

　　在云南，四排山光伏电站2025年初因电网调度政策调整、网架结构薄弱等，限电弃光比例居高不下；在山西，桂川光伏电站长期被列入新能源控制策略限电第一梯队，产能释放严重受限；在新疆，深能疏勒光伏电站2025年1—4月的场站利用率仅为67.61%。

　　屋漏偏逢连夜雨，电价持续走低给光伏电站盈利能力带来又一冲击。

　　2月2日，河北南网电力现货市场从11时到15时现货电价持续5小时跌至0元/千瓦时，这也是河北南网近期现货市场运行中，单次零电价持续时长最长的一次；山东省现货市场则频繁出现负电价，2025年全年负电价时间超过1300小时，反映出区域消纳能力的极度紧张。

　　河北、山东的情况并非特例，据不完全统计，1月份全国有28个省份电网企业代理购电价格出现下调，降幅超过0.05元/千瓦时的地区达11个，改变了冬季用电高峰期间电价通常走高的惯例。其中，山西电价下降0.10元/千瓦时，降幅25%，创下全国单月最大降幅纪录。

　　2025年12月，陕西宣布，所有市场化用户不再执行峰谷浮动，电价由批发侧“一口价”传导至零售侧，峰谷概念正式退出历史舞台。紧随其后，江苏、湖南等16省价差集体跌破0.6元关口，部分时段价差甚至低至0.03元。

　　这一变革直接动摇了工商业储能的盈利根基。过去，用户侧储能靠“两充两放”模式，依托0.6元以上的目录电价价差，内部收益率达8%的项目比比皆是。但随着目录价差的消失，储能项目必须全面转向现货价差、需求响应等多元收益模式。

　　对于分布式光伏，“自发自用”的收益模型同样被重塑。随着午间谷电在多地推广，光伏出力高峰时段的电价已普遍下探至0.2元/千瓦时左右，山东等地深谷时段甚至出现0.03元/千瓦时的极端价格。这意味着，企业“自发自用”节省的不再是0.6元的目录电价，而是0.2元的市场电价，收益率直接下滑2—3个百分点。

　　收益预期的坍塌，正在引发连锁反应。

　　2025年7月，龙源电力宣布其在南通的100兆瓦户用光伏项目因“无法满足收益要求”终止招标；中国大唐在江苏宿迁市宿豫区的项目因政策变动叫停；2025年10月，豫能控股更是一次性终止了17个累计313兆瓦的分布式项目，坦言这些项目“已无法满足公司投资收益要求”。

　　市场的逻辑已经变了，在这样的背景下，光伏行业站在了从“规模扩张”向“消纳驱动”转型的十字路口。

　　突围之路：从企业自救到政策重构

　　面对日益严峻的消纳困局，企业首先开始探索破局之道。

　　前述提到的四排山光伏电站，找到了一套适合自己的“组合拳”。2025年6月中旬，国家电投云南分公司以储能技术应用为核心突破口，对该电站增配储能项目并投运，构建起“发电+储能”协同体系，成功将东老、四排山两座电站的限电序列调至第四序列。同时，通过强化设备状态监测与预防性维护，四排山电站弃光率同比降幅达69.7%。

　　储能项目投运后，国家电投云南分公司实施调度协调与运营优化双管齐下，全年预计减免电网调节容量费546万元，推动场站效能显著提升，并利用储能夜间放电功能，有效减少下网电量与电费支出。

　　在电力现货市场，该公司以“报量报价”模式参与交易，主动争取电量空间，通过灵活的交易策略，同步获取清洁能源补贴与绿证收入，进一步提升电站发电量，带来可观额外收益。

　　相比企业的自救行为，政策层面的推动更能从全局助力行业脱困。

　　2025年10月29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促进新能源消纳和调控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这是国内率先针对新能源消纳出台的系统性政策。

　　中国新能源电力投融资联盟秘书长彭澎认为，过去新能源消纳主要依赖电网，发电方仅负责发电，但随着新能源占比持续提升，单靠电网已无法满足消纳需求，因此需构建“多种消纳方式并存”的新能源发展新模式。

　　《指导意见》的出台可谓恰逢其时，其明确提出分类引导新能源开发与消纳，将新能源开发消纳划分为5类，进一步明确分类施策要求。同时完善新能源消纳管理，在5年电力规划中以分档利用率目标引导各地区协调开展新能源规划布局及配套电网、调节能力建设。

　　中电联规划发展部主任助理兼新能源处处长刘志强解读称，《指导意见》提出要进一步完善新能源消纳评估方法，推动新能源消纳评估逐步由单一新能源利用率指标向综合评价指标体系转变。

　　在促进新能源就近消纳方面，《指导意见》提出推动源网荷储一体化、绿电直连、智能微电网、新能源接入增量配电网等新模式新业态健康可持续发展。

　　刘志强认为，就地消纳是“十五五”新能源发展的重中之重。“通过‘绿电直连’‘零碳园区’等模式，在本地或区域内实现新能源发电与用电的有效匹配和平衡，可提升新能源整体利用效率、降低其对系统的压力。”

　　未来，从新能源必须依托市场养活自己的趋势看，新能源的波动性与间歇性依然会催生更长时间段的“负电价”，如何系统性提升新能源消纳和调控能力是关键。结合《指导意见》，杨昆给出的答案已十分全面：

　　一是坚持源网荷协同发力，多元推动高水平消纳。在电源侧，对“沙戈荒”大基地、水风光一体化、海上风电等实施差异化开发和消纳方案。在电网侧，加快构建“主网—配网—微网”协同的新型电网平台，优化调度模式。在负荷侧，以“集成”“融合”为抓手，通过上下游协同、就近消纳、非电利用等拓宽利用场景。

　　二是坚持市场驱动，推动从“资源导向”向“效益导向”转变。《指导意见》致力于构建市场化消纳体系，通过拓展省间交易市场、完善适配新能源特性的入市规则、创新电价机制等方式，破解“增发不增收”困境，让新能源的环境价值通过市场充分兑现。

　　三是坚持创新驱动，筑牢技术底座。文件紧扣“高效利用、灵活调节、电网适配、智能调控”四大方向，部署了从核心部件迭代、储能技术推广、电网运行控制升级到智能化调控等一系列关键创新任务，为新能源消纳提供硬核支撑。

　　全球镜鉴：从海外经验到地缘变局

　　我国并非唯一遭遇光伏消纳困境的国家。放眼全球，德国的经历尤为典型——2025年，受风电出力猛增影响，德国隔夜市场连续4小时出现负电价；同年5月，在光伏与风电大发共同作用下，电力市场再度严重过剩，电价一度跌至每千瓦时负25.03美分，这一状态持续长达8小时。近两年，德国多次因太阳能发电过剩导致电价跌至负值，2024年4月现货市场甚至出现过50小时的负电价。

　　然而，德国仍在大力推进光伏装机和可再生能源发展。截至2025年底，德国光伏装机总量已达116.8吉瓦。数据的背后，是德国能源转型面临的深层矛盾：夏季“风光”大发时，可再生能源可满足125%以上的电力需求；而冬季则严重依赖燃煤、燃气发电及邻国进口。

　　在消纳问题上，德国尝试通过一套系统性措施应对高比例可再生能源带来的挑战，并取得了一定成效。

　　据了解，自2022年以来，德国保持冗余且灵活的常规电源（装机达最大负荷的1.2倍）作为兜底保障，同时建立煤电退出补偿与应急重启机制，确保转型期的供应安全；依托占最大负荷40%的跨国互联容量和成熟的电力市场，将消纳空间扩展至欧洲全域，有效平抑了风光出力的波动性。

　　在管理机制上，德国独创了“平衡组”模式，将每15分钟的平衡责任压实给市场主体，倒逼其提升预测精度并挖掘组内灵活性资源。此外，通过对100千瓦以上可再生能源设备强制实施遥测遥调，并融合复杂气象因子的高精度预测模型，德国在技术上增强了对新能源的“可观、可测、可控”能力。

　　“德国经验带来的借鉴是明确的，消纳问题并非中国独有，而是能源转型的必经阶段；负电价本身不可怕，缺乏灵活调节能力才可怕。当新能源渗透率达到一定水平，必须提前布局储能等灵活性资源，否则将陷入大发时送不掉、短缺时补不上的被动局面。”业内专家指出。

　　就在各国探索破局之道时，地缘政治变量的突然加入，为全球新能源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2月底以来，中东地缘冲突及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直接推高国际油气价格。“美以对伊发动军事行动，已导致中东地区石油供应端基本瘫痪，油气出口基本停滞。”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董秀成表示，中东原油风险溢价飙升，国际油轮运费必然大涨。

　　地缘变局或许为我国光伏消纳突围提供了一些启发。有业内人士认为，高油价放大了光伏的经济性，欧洲的能源焦虑或将加速光伏等新能源的配比，并刺激储能与电网升级；同时，中东动荡可能推迟当地光伏制造产能投产，缓解全球供给过剩，为国内消化光伏产能腾出市场空间。

　　12亿千瓦装机是里程碑也是新起点，真正的考验在于“电往哪送”。地缘冲击提示新能源价值已从国内时空匹配转向全球战略卡位，并进一步转变为中国参与全球能源治理的底气。

　　正如桂小阳所言，未来十年每年需新增风光发电装机2亿千瓦，信心源于“双碳”目标与全球转型中不可替代的中国制造能力。未来，光伏的价值坐标将从比拼装机速度转向较量消纳智慧，从国内市场放眼全球格局——这才是12亿千瓦背后的真正突围。（王睿佳）

责任编辑：王奕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