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能源评论 时间:2026-09-28 17:20
近日,党和国家层面相继作出部署,明确要求加强“六张网”(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的规划建设。
在我国新能源装机规模保持高速增长、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迈入攻坚期的当下,新型电网在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进程中,承担什么角色?面对能源转型与数智化交汇的历史节点,如何冲破传统行业壁垒,构建支撑全社会低碳转型的能源网络平台?
中国科学院院士、太原理工大学校长孙宏斌表示,构建新型能源体系亟需一个与各行业深度互联的能源网络平台,即新型能源互联网。新型能源互联网承载着重要使命,是支撑我国能源革命的支点和变革性技术,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动能。

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从20%提高到80%
仅靠电力行业难以完成
《能源评论》:您曾在多个场合强调新型能源互联网的重要性,为什么新型能源体系需要一个专门的支撑平台?
孙宏斌:新型能源体系的目标包括两个关键词:清洁低碳与安全高效,其实质是推动能源结构从化石能源向非化石能源转型。近年来,我国风电、太阳能发电装机规模快速增长,截至2026年7月底已接近19.8亿千瓦。国家新一轮自主贡献目标提出,到2035年风电和光伏发电装机容量力争达到36亿千瓦。但到目前为止,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仍然在20%左右,化石能源消费占比仍达80%。
我们的目标是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达到25%,2060年达到80%。从20%到80%,也就是从现在的“二八开”变为将来的“八二开”,比例倒置。这个任务非常艰巨。
更大的挑战在于,煤炭加工、金属冶炼、化工制造、交通运输等行业高度依赖化石能源作为原料和燃料。我在山西工作期间发现,大量的煤化工、钢铁等重工业生产依赖煤炭,这让我认识到:完成转型仅靠电力行业远远不够。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需要各行各业形成合力、协同发力,缺一不可。
《能源评论》:您觉得新型电力系统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孙宏斌:新型电力系统是能源网络平台的枢纽,但并非全部。打个比方,新型电力系统是航空母舰,但不是整个战场。我们所需的是一个与各行各业深度融合互联的能源网络平台,即新型能源互联网。
《能源评论》:这个平台具体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孙宏斌:首要问题是行业壁垒。电力、石油、煤炭、热力、化工、冶炼、交通等行业各自拥有其能源和动力系统,运行逻辑和利益主体各异,运行体系呈分割状态。新型能源互联网旨在融入各行各业,破除各种壁垒,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开放共享的能源生态。新型能源互联网的发展路径是从耦合走向融合,从“朋友握手”升级为“一家人”。这一目标的实现,依托于我国的制度优势。
化学互联与信息互联:新型能源互联网的特征
《能源评论》:业界提出能源互联网概念已有多年,您所阐述的新型能源互联网与过去有何不同?
孙宏斌:能源互联网的概念最早可追溯到2004年,早期指向融入信息通信技术的电力互联网。2015年香山科学会议后,冷、热、电、气等多种能流融合受到重视,多能流概念的形成拓展了学科边界和行业边界。站在2026年,低碳时代与人工智能(AI)时代来临,能源互联网出现了新的特征:
第一个特征是化学互联。传统能源互联网主要强调物理的互联,连接方式主要是物理的互联互通。但现在我们发现,化石能源作为原料进入化工产品的比重正在增大。利用绿色能量与碳氢化合物相结合,可产生氢氨醇等绿色燃料和原料,从而实现更多能源的协同。互联方式从物理互联演进至化学互联,通过化学作用将能量存储于化学键中。这一变化有趣且颇具意义,很多化学家、化学工程师已参与到这场互联互通的实践中。
第二个特征是纯信息互联。AI时代电力与算力的深度融合催生了新业态。算力服务的核心载体词元(token),正是这种全新互联模式的典型体现。2015年香山科学会议上,关于能源互联网,大家未曾想到这样一种互联方式——无需物理连接,仅通过信息联通即可调动能量。例如,新疆、山西等地的电力,只需要通过一个词元的调用,事实上就调动了廉价的电力。这是电力和算力融合产生的新业态。纯粹的信息互联,形成了能量的互联。
在低碳时代和AI时代,两种新型的互联方式开始涌现,一个是化学互联,另一个是纯信息互联。
《能源评论》:您能否给新型能源互联网下一个定义?
孙宏斌:新型能源互联网是以新能源为主体,通过能量耦合、物质转化、信息融合或价值互联形成的智能化能源网络系统。该系统以实现社会各行各业低碳转型发展为首要目标,是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的支撑平台。
《能源评论》:您阐述的新型能源互联网采用“四流合一”架构,应如何理解?
孙宏斌:新型能源互联网背后有一个共性的基本架构,我们称之为“四流合一”,缺一不可。
“四流”包括能量流、物质流、信息流和价值流。能量流涵盖煤、油、气、电、热、冷、氢等,实现非化石能源与化石能源的融合。物质流体现为各行业工艺流程中的物质输运与转化。信息流涵盖互联网、人工智能、自主决策、智慧大脑等。价值流基于能源共享经济,包括综合能源服务、虚拟电厂、共享储能、碳交易等。
“四流”缺一不可,以价值流为例,若缺乏利益分配机制,参与各方就难以实现共赢,能源互联网将难以可持续发展。
新型能源互联网需深入各行业的工艺流程
《能源评论》:您提到的共性关键技术——智慧能源操作系统,其内涵是什么?
孙宏斌:在山西,我们正在推进智慧能源操作系统的研发。由于能源领域各行各业的物理对象呈现多元化、异构化特征,需要借鉴计算机操作系统封装各类硬件的思路,通过智慧能源操作系统对各类物理对象进行封装,实现各类能源服务的透明化调用。该系统的核心功能包括:贯通融合多个系统数据、构建数据的标准化接口、提供通用化能力和服务。举个例子,我们将大学阶段学习的电路原理推广到能路原理,针对电网、气网、氢网、热网、水网等约束于一维管道中的能量输运,提炼共性规律,建立起统一的数学模型。
《能源评论》:相关技术在哪些场景中得到了验证?
孙宏斌:我们做了不少尝试。在工业领域,广州万力轮胎厂是大型轮胎生产企业,厂内11台密炼机几乎同时投料,负荷波动剧烈,容量费与能耗都很高。我们将11台密炼机调整为循环队列,通过错开启动时间降低峰值。时间平移20秒,峰值下降35%。这并非高难度技术,关键在于深入工艺流程,发掘优化空间。
在农业领域,我们在青岛琅琊台构建了农业能源互联网。光合作用本身即为负碳技术,光能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有机物,生产粮食。将现代农业与现代能源融合,优化滴灌和光照方案,可实现碳减排约40%、干物质累积量净增41.8%。这是一个共赢的结果。
在算力领域,在乌兰察布开展算电协同项目时,我们发现大语言模型的推理负荷具有类似“风光”的间歇性、波动性特征,而训练服务则呈现长时间稳定运行的特点。因此,可以类比电力系统的发电机启停计划,对图形处理器(GraphicsProcessingUnit,GPU)进行调度优化,不但使其节能效益显著,而且使算力负载变成具有一定上调和下调能力的灵活资源,服务于新能源消纳。
《能源评论》:您如何评价供热领域的能源互联潜力?
孙宏斌:供热领域很有意思。我国冬季集中供热的北方城市都有庞大的热水管网,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热储能系统,且早已存在,只是尚未实现协同利用。在吉林,我们开展了电热融合能源互联网的实践。热源从电厂输送至用户需要4个小时,这4个小时的延时本身就是储能过程。以长春市为例,仅一级热网的广义储能就达到了200万千瓦时,这还只是一级热网,若计及二级热网、三级热网、建筑热容,整体储能潜力极其可观。
从耦合到融合
构建立体化的能源网络
《能源评论》:您认为未来能源互联网要覆盖所有产业,空间尺度从建筑延伸至国家乃至全球。如何实现这一愿景?
孙宏斌:这个愿景可以概括为:千行百业重构生产方式、优化工艺流程、革新能源动力底座,潜力巨大。目前,综合能源、算电协同、车网互动、低碳园区、绿电直连、水风光一体化、火风光一体化、源网荷一体化等以“一体化”和“协同融合”为特征的新业态已加速涌现、初见成效。未来,新型能源互联网的发展将覆盖千行百业。
如果用一张坐标图来描述:横坐标为各类产业,包括农业、算力、工业、商业、交通、牧业、渔业等,无一例外,缺一不可。唯有所有行业均投身能源革命,方能实现从“二八”到“八二”的转变;纵坐标为空间尺度,从建筑到园区、城镇、省份、国家,先是局部形成局域网,然后互联范围越来越大,形成广域网。通过各类“一体化”新业态,实现融合、互补、协同,达到举一反三之效。
《能源评论》:从科研视角看,如何拓展学科边界?
孙宏斌:可以向极宏观、极微观、极交叉、极端环境四个维度拓展深度和广度。极宏观方面,“三深一极”,即深空、深地、深海、南北极,凡是人类所到之处,能源必须跟上,否则难以立足。太空电站是未来能源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信息联通后即可呈现以地球为尺度的立体能源互联网络。极微观方面,可深入人体内部乃至器官层面,“人体电网”亦开始出现。在交叉方面,需与各行各业深度融合,无一例外。极端环境方面,则需要不断拓宽能源装备与系统的性能参数边界,保障其能够在极寒、极热、暴雪、极强风、强辐射等极端工况下稳定可靠运行。
《能源评论》:您在南极参与过清洁能源系统建设,极端环境下的能源互联网有何特殊之处?
孙宏斌:我曾赴南极极寒地区考察,当地最低温度低于零下60摄氏度,风力最高超过17级,环境极为艰险。但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能源也得跟上。2025年3月1日,全球首套极地规模化新能源系统在南极秦岭站投运,风光发电总容量达230千瓦,占整个秦岭站总发电容量的60%,同时采用氢能作为长周期储能,可实现极昼极夜各180天的极端能量平衡。该项目由太原理工大学作为首席科学家单位牵头完成,攻克了南极科考长期依赖柴油的世界性难题。
南极科考站过去都烧柴油,国际上部分科考站年消耗量巨大。现在我国位于南极的5个科考站均已着手推进绿色能源改造。这验证了一点:能源互联网的边界可以拓展到人类能够到达的任何地方。
《能源评论》:您对能源互联网的未来,作何展望?
孙宏斌:能源互联网承载着使命,是支撑我国能源革命的支点和变革性技术。检验能源互联网成功与否,唯一的试金石就是能源电力领域是否已成为创新创业的沃土。若能源开放共享的生态得以建立,众多的互动者积极参与进来,整个能源系统的生产力和创新力将会得到巨大释放。能源互联网并非单纯的技术概念,而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全新动能。若脱离这一使命,所有技术与商业形态创新都将偏离初衷。能源互联网的愿景是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开放共享的能源生态,目标是实现千行百业低碳转型,系统支撑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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